寒夜深牢,刺骨的霉腐之气死死裹着
越阳单薄的身子。
他一身素白衣衫早已被泥水浸透,青丝散乱,绝色的容颜苍白得近乎透明。
世人皆知,江南富商越家独子
越阳,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身姿清隽,眉眼温柔,性情和顺,是无数世家贵女求娶的良人。
可谁也想不到,性情这般温润如玉的他,最终会落得身陷囹圄、无人问津的下场。
越阳抬着眼,透过破败的牢窗,望着天际一轮惨白孤月,眼底盛满了彻骨的寒凉与悔恨。
他这辈子,错得彻彻底底。
他出身富商越家,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自小锦衣玉食,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三年前,他心悦清贫落魄的寒门女子
金芙蓉,不顾家人劝阻,执意与她定情成婚。
彼时的
金芙蓉,一无所有,家徒四壁,寒窗苦读多年却无半分出路,连温饱尚且艰难。
是
越阳,倾尽自己所有嫁妆、私产接济她、供养她,为她购置笔墨书卷,替她打通人脉,熬着日夜为她整理文稿,倾尽财力,支撑她一路苦读上京赶考。
他以为自己觅得良人,以为真心总能换真心。
他盼着一朝金榜题名,妻荣夫贵,往后岁岁安稳,相守白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数年倾尽所有的付出,到头来,只换得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与羞辱。
金芙蓉天资不俗,靠着他的倾力资助,一路扶摇直上,最终高中朝堂探花,一朝鲤鱼跃龙门,从寒门贫女变成了朝堂新贵,风光无限。
荣华加身,她眼底的温柔缱绻,也尽数消散。
权欲熏心的她,早已不将一介商户夫郎放在眼里。
当朝定王姬岚,是皇室最尊贵的王女,身为皇夫嫡女,权势滔天,性情霸道偏执,素来贪恋美色。偶然一次见得
越阳一面,便对他绝色容颜念念不忘,执念深重。
定王势大,
金芙蓉非常想攀附上姬岚这个最大靠山。
为了攀附王权、平步青云,坐稳朝堂官位,
金芙蓉毫不犹豫地顺从了定王的胁迫。
她亲手将自己的结发夫郎,拱手相送。
满京城人人皆知,定王是个花心大萝卜,贪恋美色,王府内明明已有无数美男子,她竟然觊觎
越阳美色,不顾他已为人夫,勒令
金芙蓉献出夫郎,供自己取乐。
金芙蓉为了滔**势,甘做薄情小人,半分犹豫也无。
王府牢门外,传来两道熟悉又刺耳的声音。
华贵锦袍、气度矜贵的定王姬岚立于廊下,眉眼张扬,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淡淡笑道:“
越阳,本王念你生得极好,对你一见倾心。跟着本王,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死守一个区区探花?”
“
金芙蓉能给你的,本王百倍予你。乖乖顺从,莫要自讨苦吃。”
越阳心口剧烈抽痛,只觉得荒谬又恶心。
他宁死,也不愿屈身侍奉强权,沦为旁人把玩的玩物。
而他倾心相待、倾尽所有扶持的妻子
金芙蓉,就站在定王身侧,一身官袍崭新耀眼,眉眼冷漠,无半分愧疚。
她看着牢中憔悴不堪却仍旧美丽非凡的夫郎,没有一点怜惜,语气凉薄又功利:“
越阳,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得定王垂怜,是你的福气。你安分顺从,于我、于你、于越家,皆是最好的结局。”
“福气?”
越阳低低笑出声,笑声嘶哑破碎,眼角滚落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心底淌出的血。
数年倾家相助,数年痴心相守,最后换来一句安分顺从,换来被亲手送人、肆意折辱的下场。
他的真心、他的家产、他的清白、他的尊严,全数成了
金芙蓉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
金芙蓉,”他抬眼,目光死死锁住眼前薄情女子,字字泣血,“我
越阳倾尽家财,助你脱贫成名,助你金榜题名,我待你真心一片,从未有半分亏欠!你为了权势,卖我予人,薄情寡义,狼心狗肺!”
“我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看上了你!”
金芙蓉面色微沉,不耐蹙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莫要任性,毁了我的前程,也连累越家覆灭。”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彻底碾碎了
越阳最后一丝念想。
尊严被碾烂,真心被践踏,所爱之人背信弃义,强权步步相逼。
这污浊世间,再无他半分容身之地。
越阳缓缓闭上眼,眼底所有温柔尽数寂灭,只剩滔天恨意与决绝。
他宁死不屈,绝不委身强权,绝不苟且偷生!
猛地,他狠狠撞上冰冷坚硬的牢壁!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温热的血瞬间染红了苍白的眉眼,染红了素白衣衫。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耳畔仿佛还能听见定王的惋惜和怒骂,听见
金芙蓉无动于衷的冷笑。
若有来生……
他绝不再遇
金芙蓉!
绝不再对她动心半分!
这一场错付终生的婚事,他定要亲手斩断,护自己清白,护越家安稳,让所有负他辱他之人,血债血偿!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
……
“公子!公子您醒醒!”
轻柔焦急的呼唤在耳畔响起,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他的额角。
刺骨的剧痛、阴冷的牢狱、窒息的绝望尽数褪去。
越阳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锦绣床帐,鼻尖萦绕着清雅的熏香,身下是柔软温热的锦被。
明亮温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温柔和煦。
没有阴冷牢房,没有血色淋漓,没有迫人的羞辱与背叛。
他怔怔抬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干净、完好无损的手,肌肤细腻,毫无伤痕。
这是他年少未历经磨难的手!
混乱的记忆潮水般涌入脑海,清晰无比。
今日,是他与
金芙蓉刚刚定下婚约的第七日。
彼时的
金芙蓉,依旧清贫落魄,日日上门讨好逢迎,对着他温柔小意,句句许下一生相守的诺言。
彼时的定王姬岚,尚未对他一见倾心,更无后来的逼迫掠夺。
彼时的他,还未倾尽家产资助
金芙蓉,还未踏入那场毁了自己一生的浑水泥潭。
他竟是重生了,重生在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巨大的狂喜过后,是彻骨的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前世种种惨状历历在目,背叛、羞辱、惨死、家危……桩桩件件,刻骨铭心。
越阳缓缓坐起身,垂落的眼睫轻轻颤抖,那张美丽的绝色容颜上,再也不见往日的温柔单纯。
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彻悟。
老天有眼,让他重活一世。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金芙蓉,狼子野心,薄情寡义。
这门婚约,他退定了!
他不嫁那个寒门负心人,不做别人登顶的垫脚石,不赌一场一无所有的真心。
他要护好自家,守好自己的清白安稳,安然度日,远离所有豺狼虎豹。
至于
金芙蓉的青云路、富贵途?
前世他倾尽所有成全,今生,与他
越阳,再无半分干系!
正心绪翻涌间,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通报声:
“公子,大将军姬明月登门拜访,老爷请您前去前厅相见。”
越阳指尖微微一顿。
姬明月。
大晟王朝最负盛名的年轻将军。
年少执掌重兵,权倾朝野,性情冷冽寡言,手段凌厉狠绝,是整个京城无人敢轻易招惹的顶尖贵女。
前世,他困于婚事与**之中,从未与这位权势滔天的将军有过半分交集。
没想到重生之初,竟会率先遇见她。
越阳敛去眼底所有恨意与锋芒,轻轻颔首,声线清浅平静:
“知晓了,待我**后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