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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谋逆兵败那日,九千岁闯入东宫,当着满殿禁军逼我做了一个阉人的妻。

一夜间,我从金尊玉贵的太子妃,沦为宦官豢养的笼中雀。

我恨裴照夜毁我名节,几次下毒杀他,他却从未罚我。

我救下东宫旧人,他担着欺君之罪替我周全。

我染上时疫,也是他不顾生死,在床前守了我七日。

三年相伴,我终于放下亡夫,答应嫁他。

可大婚前夜,死去的太子回来了。

原来谋逆是假,诈死诱敌是真。

裴照夜强占太子遗孀,也只是为了让乱党相信,东宫已彻底覆灭。

如今乱党尽除,太子即将复位,我也该死了。

裴照夜递给我一颗闭息丹:

“服下后会断气三个时辰。”

“出殡后,我送你离京。”

临行前,我回家拜别父母。

母亲亲自替我梳发,父亲也红着眼说,未能护住我是他一生之憾。

我以为,至少还有人盼我活着。

可当夜,我却发现了太子与父亲三年来的书信。

最上方,压着父亲亲笔所写的密疏:

“令太子妃委身宦官,方可取信乱党。”

原来舍我名节、送我入局、任我受尽天下耻笑,是父亲献的计。

他们看着我为活人哭断肝肠,也看着我在一个阉人身边,一寸寸背叛“亡夫”。

如今太子复位,裴照夜功成身退,侯府也将凭献策之功满门荣宠。

只有我,守节是真,动心是真,受尽的屈辱也是真。

罢了。

我接过闭息丹,一口吞下。

这一生,他们哄我为太子守寡,又骗我爱上裴照夜。

如今,就连我的死也安排得恰到好处。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醒了。

......

裴照夜离开后,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那瓶闭息丹就放在手边。

服下后,脉息会断三个时辰。

等棺木出了京城,自会有人将我送去江南。

他连新的身份也替我备好了。

许蘅,二十三岁,丈夫早亡,无父无母。

青黛抱起尚未收好的嫁衣,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姑娘昨日还在试嫁衣。”

是啊。

昨日,裴照夜还替我取下压得人头疼的凤冠,说今日拜堂时,只戴片刻便好。

我笑着问他,拜过天地,我们算不算真正的夫妻。

他替我**被凤冠压红的额角,低声道:

“自然算。”

我那时竟真的信了。

三年来,满京城都说九千岁娇宠于我,连清名都不要了,也要将我留在身边。

可只有一样东西,他始终没有给我。

一纸写着我与他姓名的婚书。

从前我以为,他是介意自己残缺,怕用名分困住我。

如今才知道,他早就清楚萧承晏还活着。

我只是他摆给乱党看的一场戏。

自然不能真嫁给他。

院外忽然传来箱笼拖过地面的声音。

崔令仪带着几名侍女走进来,径直取走妆台上的府库钥匙。

她是裴照夜乳母留下的女儿,自幼长在裴家,如今替他掌管府中内务。

自我入府,她便不喜欢我。

往日见面,总是冷着脸。

今日唇角却难得带了笑。

“督主说,沈姑娘走后,正院改回书房。”

她抬手指向青黛怀中的嫁衣。

“凤纹逾制,也一并拆了吧。”

青黛慌忙后退。

“这是督主请江南绣娘赶了四个月才做好的!”

崔令仪笑出了声。

“婚事都没了,留着做什么?”

“难不成沈姑娘还指望穿着它,同督主拜堂?”

两名侍女立刻上前。

我伸手按住衣摆,指尖触到上面的金线。

“别动。”

崔令仪挑了挑眉。

“还舍不得?”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轻,眼底的笑意却越发刺眼。

“姑娘何不想想,若督主真心要娶你,为何三年都不肯立婚书?”

我的手骤然收紧。

这三年,我挨过的骂不计其数。

从前同我交好的贵女对我闭门不见。

街上的百姓指着我的马车,骂我忘恩负义、不知廉耻。

我被人扔过烂菜,也曾在寺庙外被赶**阶。

那日裴照夜用披风将我遮得严严实实,抱我上车。

他说:“别听。”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我便想,活下来已经不易。

只要他还在,这些话总会过去。

可原来,这一切我本不应遭受。

门外传来脚步声。

崔令仪立刻直起身子。

裴照夜走进来,目光从我按在嫁衣上的手上掠过,眉心似乎动了一下。

崔令仪拿起衣襟上的红宝石。

“督主,这些如何处置?”

他沉默一瞬,移开目光。

“该退的退回去,其余收进库房。”

绣娘取出剪刀,挑开嫁衣上的金线。

衣襟上的合欢花,是裴照夜亲手定下的样式。

送来那日,我嫌它俗气,把嫁衣推到一旁。

他也不恼,只问我想换成什么。

等他离开后,我却关起门,对着镜子试了许久。

那时我还偷偷想,若他看见我穿上,一定会喜欢。

可他当时在想什么?

大约只会觉得,我终于爱上了他。

这出强占太子遗孀的戏,也终于演得足够真了。

如今剪刀靠近花枝,我下意识抓住一角红绸。

片刻后,又慢慢松开。

“你从未给我婚书,是因为萧承晏还活着吗?”

裴照夜搭在椅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冒死潜入乱党,我不能真夺他的妻。”

我垂下眼。

原来如此。

大约在他眼里,我很可笑。

把一场局当成救赎,把几句安慰当成真心。

还自不量力地想穿着嫁衣,同他过完余生。

裴照夜朝我走近半步,又停了下来。

“清绾,江南临水,气候温暖,适合你养病。”

“田产和银钱都已备好。余生不会有人为难你。”

他说得这样周全。

仿佛只要我还能活着,便不该在意这三年究竟是真是假。

剪刀落下。

嫁衣上的合欢花被从中剪开。

青黛捂住嘴,低低哭了一声。

我望着散落满地的金线,忽然想起昨日,裴照夜还说今日要与我拜堂。

原来我等来的不是婚礼。

是他亲手替我安排好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