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每年冬至,只准销去一个乐籍。
掌籍少卿
裴照眠第一次翻看我的册子时,用朱笔圈住了我的名字。
他说:“阿筝,来年我便把你的名字从这页烂纸上拿掉。”
可第一年,
裴照眠把名额给了即将被老尚书纳妾的
宋昭昭。
第二年,给了替他挡过酒的舞姬。
第三年,他说那姑娘父母双亡,比我更可怜。
**年,
裴照眠连我的生辰都忘了,却记得替新入坊的孤女**。
而我仍住在他置办的小院里,不用陪宴,不必见客。
人人都说我福气好,只有坊正每年提醒我:官伎二十五岁还未销籍,便要随罪眷发往边庭。
冬至前夜,我替
裴照眠研墨,问:“今年该轮到我了吧?”
他头也不抬:“
宋昭昭的弟弟犯了事,她若没个良籍护着,全家都活不成。”
“你在我这里,谁能动你?再等一年。”
我看着他笔尖落在别人的名字上,忽然不疼了。
再过四十九日,我便二十五。
他总以为笼中鸟不会自己找路。
可这一次,我不要他的朱笔,也不要他了。
......
朱砂落进纸里,
宋昭昭三个字红得刺眼。
裴照眠搁下笔,抓起盖了官印的除籍文书就要出门。
“刑部今晚就要提审她弟弟,我必须在衙门封印前把文书送过去。”
他从衣架上扯下狐裘,走得太急,领口的扣子全系错了位置。
我走上前,替他一颗一颗解开,重新扣好。
裴照眠低头看我,握住我的手:
“阿筝,我就知道你懂事。”
“宋家满门就剩这一根独苗,真被砍了头,昭昭活不下去。你先体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我替他抚平肩头褶皱:“公事要紧,大人去吧。”
裴照眠松了口气,笑了笑。
临跨出门槛,他转头对守门的仆役交代:“天寒地冻,别让她碰冷水。她右腕那块旧骨怕冻,明天叫太医院送两盒暖玉膏来。”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坊正进来取名册,提笔在册角批了一行小字:距销籍期,四十九日。
他看了我半晌。
“裴大人对你算尽心了。满教坊的女人,谁不眼红你有个安静院子住?不陪酒,不见生客,不过是少了一张纸。”
“只要裴大人在少卿位子上坐着,兵部谁敢真把你往边关押?”
我望着册上被圈过五次、又五次被划去的名字,没有回答。
十六岁那年的中秋夜宴,礼部侍郎按着我的头逼我喝合欢酒,撕烂了我的衣裳。
刚升任少卿的
裴照眠拔刀掀翻了桌子,刀尖直接压在侍郎的脖子上。
那天下着大雨,他用官袍裹住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只要有他在,我这辈子都不用再讨好任何人。
我守着这句话,在冷清的院子里干等了五年。
天快亮的时候,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宋昭昭穿着单薄素衣,跪在积雪里。
“筝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可我弟弟要是丢了命,宋家在九泉之下就断了香火。我只能去求大人!”
她一下接一下往青砖上磕头,额头上很快渗出血水,混着融化的雪水往下淌。
裴照眠撑着伞从后头赶进来。
他快步上前把
宋昭昭扶起来,手里的油纸伞直接塞进她手里,这才转头看向我。
“当年在北边平乱,宋老将军替我挡过两支冷箭,死在我怀里。这份人情太重,我不能不还。”
他从怀里取出一包桂花糕,还是热的,又捉住我的右手,慢慢**那处凸起的旧骨。
“等过了今年,明年这个时候,我正式纳你进门。到时谁也不能再拿你的出身说事。”
我望着他:“
裴照眠,我二十五那天,你记得来城门口送我。”
他怔了怔,随即失笑。
“好端端的,说什么傻话?有我在,你哪儿也去不了。”
刑部的人又来催,他放下桂花糕,匆匆离开。
我洗净手上的朱墨,去了后巷。
巷口石碑下,沈归鸿一身玄色战袍,刚从北境巡边回来。
他奉旨挑选随行乐籍教习,也带来一份公文。
“北境风沙伤人,路上可能丢命。做满三年,**免去罪籍,准你自立户籍。”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轻颤。
沈归鸿扫过我的右腕:“四日后使团离京。我替你留一个名字。”
“留在这里,你永远只能等别人选你。”